这是本系列文章的第五篇，本文主要讨论不同印材的优劣和印章中的处理方法，阐述了对“金”“石”“玉”等印材的认识，并提出“金不如玉，玉不如石”，倡导印人应当重视印材。

五、辨物

凡印，古以铜，间以玉、宝石。近以牙，间以铜。近又以青田佳石。牙文直，印之少韵，不如铜。铜文琐屑，宜铸不宜刻，刻不如佳石。

所有的印章，古代多用铜制作，偶尔也用玉、宝石。到了近代，多用象牙，间或仍用铜。近些年又开始采用青田的优质石材。象牙上刻出的文字线条僵直，于是印章缺少韵味，（味道）比不上铜印；铜印（材料太硬），而篆书的文字细节较为繁琐，因此它适合铸造而不适合直接雕刻，若论雕刻的便利性和艺术效果，铜材远不如优质石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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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楚御府印（铜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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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皇后之玺（玉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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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·七十二峰深处（牙）

石文差泽，印之有态，然不如玉。但石易工，玉难工。玉，刀不能入，须是碾。碾须是玉人，玉人不识篆，往往不得笔意，古法顿亡，所以反不如石。石，刀易人，展舒随我。小则指力，大则腕力，中惟其所之，无不如意，若笔阵然，所以反胜玉。

石材刻出的文字线条纹理和光泽不同，印章自有其灵动姿态，但质感上终究不如玉印。只是石材容易加工，玉却极难雕琢。玉的质地坚硬（通常在摩氏硬度6以上），刻刀根本无法刻入，必须用碾磨的方式制作。碾磨玉印得靠专业玉石匠人，可玉石匠人大多不懂篆书，往往刻不出篆书的笔墨意趣，古篆的篆法神韵就此丧失，所以玉印反而不如石印。而石材质地适中（通常不超过摩氏3），刻刀容易刻入，创作时可随心所欲施展技艺。小印靠指力掌控，大印凭腕力运刀，轻重缓急全由自己把握，没有不称心的地方，就像写字时笔阵纵横开合般自如，因此石印反而比玉印更胜一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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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白石·曹锡之印（石）

倘玉人碾，善篆者亲为指挥，俾玉文光莹绝伦，风气奕奕，存千古于方寸，即宁让寻常石碑也哉！尽覆诸物可耳。

要是让玉工碾制玉印时，有精通篆书的人亲自在旁指导把控，让玉印上的文字光泽晶莹、无与伦比，气韵灵动飞扬，能在方寸之间留存千古神韵，那这样的玉印难道还会比不上普通的石碑吗？（这样的话）其他所有材质的印章都可以被它比下去了！

印又有金、银，银文韧，金文似银而燥，印之少溜。有玛瑙，其文刚，印之硬，须是碾。宝石，文杂，未详，其质则坚，质坚者，大都文少滋，其不坚者，非佳宝石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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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广汉大将军章（银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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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广陵王玺（金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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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王永（玛瑙）

印章还有金、银材质的：银印刻出的文字线条柔韧，金印的文字风格和银印相近，但质感偏干涩，两枚印章都缺少温润流畅的韵味。还有玛瑙材质的，刻出的文字线条刚硬，印章整体显得生硬，必须用碾磨的方式制作。至于宝石印，文字风格杂乱不一，具体情况不太明确，但宝石质地大多坚硬；而质地坚硬的材质，刻出的文字大多缺少润泽之感，那些质地不够坚硬的，又算不上优质宝石。

古印亦鲜见，《篆薮》载一绿宝石，作【引文（1）】形，旧未识此，自是“陆罕”字。以小篆兼钟鼎，虽出己意，犹存古法，特少放耳，乃知碾难于刻。其玛瑙印“孔夫”者，另作【引文（2）】形，此又变古龙、虎、虫、鱼书，与玉印“李状”作【引文（3）】者同。二印俱是碾，碾是钻钻，故其文头末都锐。“孔”加·者，直其钻钻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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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引原文图示其一

古代的宝石印也十分少见，《篆薮》一书中记载了一方绿宝石印，印文是【引文（1）】的形状，过去没人认识这两个字，其实是“陆（疑为陳或陲）罕”二字。这方印的字体兼用小篆和钟鼎文，虽然带有创作者自己的心意，但仍保留着古代的法度，只是缺少些舒展奔放的气韵。由此可知，碾印比直接雕刻石印难得多。

那方玛瑙印“孔夫”，印文是【引文（2）】的形状，这又是对古代龙书、虎书、虫书、鱼书等鸟虫篆的变体，和那方玉印“李状”（印文为【引文（3）】的形状）属于同一类风格。这两方印都是碾制而成的，碾制要用钻头一点点钻刻，所以印文的起笔和收笔都显得尖锐（即玉印明显的“中粗端锐”特征）。“孔”字旁边加了“·”，正是钻头钻刻时自然形成的痕迹。

庾肩吾《书品》论云：“鱼犹舍凤，鸟已分虫，仁义起于麒麟，威刑发于龙虎。”二印其在龙凤间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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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朝梁书法理论家庾肩吾画像

庾肩吾在《书品》中论述道：“鱼书尚且舍弃了凤书的繁复，鸟书已然分化出虫书的形态；仁义之道由象征祥瑞的麒麟而生，威严刑罚从代表威猛的龙虎而来。”“孔夫”玛瑙印和“李状”玉印，它们的篆体风格大概算是介于龙凤书之间吧？

官印如“永昌”，有作【引文（4）】者，分明鱼；有作【引文（5）】者，分明鸟，二印俱玉。私印又如“王尊书”作【引文（6）】者，吾不知其何法。假如“书”作【引文（7）】，从小篆笔，而【引文（8）】、而【引文（9）】、而【引文（10）】，又似鱼鸟状，或别有门户，吾则决不敢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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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中引原文图示其二

官印比如“永昌”印，有的刻作【引文（4）】的样子，分明是鱼书的形制；有的刻作【引文（5）】的样子，分明是鸟书的形制，这两方印都是玉质的。私印又比如“王尊书”印，刻作【引文（6）】的样子，我不清楚它采用的是什么篆法。就像“书”字，有的刻作【引文（7）】，遵循小篆的笔法；而【引文（8）】【引文（9）】【引文（10）】这些写法，又带着鱼书、鸟书的形态，或许是另成一派的风格，我是断然不敢效仿的。

所以备述数印状者，谓数印俱是玉印。欲辩物，是亦一小验耳，非谓文必尽如此，然后合作。

我详细描述这几方印章的形态，是因为它们都是玉印。想要辨别印章的材质，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验证依据，并不是说印文必须都做成这样，才算得上精工佳作。

又“卫青”玉印，文俊朗可爱，“冯异”玉印，文飞腾有势，固其篆、刻俱佳，亦以是玉。且如鱼、鸟等书，以篆金、银印，能肖如此乎？铜能乎？石能乎？牙又不足以言矣。惟玉无所不可，独恨不能刀之。近有人强刀之，终不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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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青、冯异二玉印（疑为伪作）

还有“卫青”玉印，印文字体俊朗灵动，十分可爱；“冯异”玉印，文字飞扬洒脱，气势十足。这两方印固然是篆书功底与雕刻技艺都绝佳，也得益于玉这种材质的衬托。像鱼书、鸟书这类字体，如果刻在金印、银印上，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吗？铜印能吗？石印能吗？象牙印就更不用说了。只有玉印什么字体都能呈现出好效果，唯独可惜不能直接用刀雕刻。近来有人强行用刀刻玉，终究刻得不够流畅自然。

《周书》：“西域献火浣布，昆吾氏献切玉刀。”布，汗烧之则洁，刀切玉如脂。布，至汉世犹有献者。

《周书》记载：“西域进贡了火浣布，昆吾氏献上了切玉刀。”这种布，用汗水浸泡后焚烧，就能变得洁净；这把刀切割玉石，就像切割油脂一样顺滑。火浣布，到了汉代还有人进贡（这两项记载，疑为传说，不可稽考）。

印之文，润为贵，润莫如玉。文之力，久为贵，久莫如玉。大约牙文之力易光，多印少锋；金银文之力易收，多印少绽；铜文之力易侵，多印少鲜；青田石文之力藻，第其稜易磨，触之易坏，多印少完。

印章的文字，以温润为贵，要说温润，没有比玉更好的；文字的生命力，以持久为贵，要说持久，也没有比玉更优的。大致来说：象牙印的文字锋芒容易磨损，盖印次数多了就没了锐利感；金印、银印的文字力道容易消磨，盖印多了就难有舒展的气韵；铜印的文字容易被锈蚀侵蚀，盖印久了就失去鲜明的风格；青田石印的文字虽显华美有文采，但棱角容易磨损，稍有磕碰就容易损坏，盖印次数多了也很难保持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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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李茂印信的残损与粘连（印面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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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·李茂印信的残损与粘连（印蜕）

有伪毁折以装古拙者，可笑，此与近时假旧砚一般。

有（人）故意损毁、折损（器物）来装作古雅朴拙的样子，实在可笑。这和近些年造假的旧砚台是同一类货色。

古拙，以法不以形。惟玉，其文之力既润且久，不光而锋，不收而绽，不侵而鲜，不磨而藻，越印越神，越久越妙。

所谓古拙，贵在遵循内在法则而非刻意模仿外在形式。这一点较为重要，与赵之谦“何传洙印”边款所说“汉铜印妙处不在斑驳而在浑厚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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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赵之谦·何传洙印（含边款）

唯有玉质材料，其纹理蕴含的力道既温润又持久。（它）不刻意追求光亮却自带锋芒，不刻意收敛却自然舒展，不刻意雕琢却色泽鲜亮，不刻意打磨却布满华彩，越经钤印越显神韵，越历岁月越见精妙。

玛瑙、宝石，文力亦长，第文不胜力。汉昆明池刻玉为鱼，每雷雨，鱼常鸣吼，醫尾皆动，非以润遇润哉，岂其曰幻！

玛瑙、宝石这类材质，纹理蕴含的力道也能持久，但终究纹理的温润之美不及材质本身的刚硬之力（失却中和之态）。汉代昆明池曾以玉雕刻成鱼形（器物），每逢雷雨天气，玉鱼常会发出鸣吼之声，鳍尾都随之摆动——这难道不是因为玉的温润之性与天地间的润泽之气相感应吗，怎能说这是虚幻之事呢？

君子佩玉，亦由比德。刻玉为印，重吾肇锡。故谓玉有五德，润泽以温，仁之方也；鰓理自外，可以知中，义之方也；其声舒扬，专以远闻，智之方也；不挠而折，勇之方也；锐廉而不技，絜之方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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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之五德

君子佩戴玉器，也是借此比拟自身的德行。将玉雕刻成印章，是珍视上天赋予的这份珍贵材质与德行象征。因此说玉有五种德行：温润而泽，是仁的体现；纹理从外部可见，能推知内里的质地，是义的体现；敲击之声舒展悠扬，能传至远方，是智的体现；宁折不弯，是勇的体现；棱角锐利却不伤人，是洁的体现。

是故，三画正均，丨其贯也，上下通也。故孔子曰：美哉巧璠！远而望之，焕若也；近而视之，瑟若也。伶伦固善箫，箫亦凤管；蔡邕固善琴，琴亦焦尾。夫名器，乌可不慎重乎哉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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伶伦造律

因此，（玉字的篆文）三画匀称端正，中间一竖贯通其中，使上下气息相连、通达无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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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庵《说文部首》里的“玉”字

所以孔子说：“多么精美的璠玙（传说中的美玉）啊！远远望去，光彩焕发；近前细看，温润沉静。”伶伦本就擅长吹箫，他所用的箫也是象征祥瑞的凤管；蔡邕本就精通弹琴，他所用的琴也是闻名天下的焦尾琴。那些承载美名与德行的器物，怎可不慎重对待呢？

《易》曰：物以群分。

《周易》说：万物依照其类别属性各自聚合分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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